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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奥运会当志愿者亲眼围观「神仙打架」
栏目:体育动态 发布时间:2026-02-12 13:38:14

  这两天,米兰冬奥会的冰雪赛场战况正酣。就在昨天和今天,苏翊鸣和谷爱凌接连为中国队摘得铜牌和银牌,屏幕前的每一次欢呼,都让我恍惚间穿越回了两年前那个炽热的巴黎夏天

  同样的顶级赛场,同样的巅峰对决,只不过那时,我不是屏幕前的观众,而是那个站在乒乓球台边、离「神仙打架」最近的人——

  ■苏翊鸣在单板滑雪男子大跳台决赛中摘铜(左),也是中国在本届冬奥会首枚奖牌,而就在一天后的2月9日,谷爱凌在女子自由式滑雪平面障碍技巧决赛摘银(右),太酷了!

  但更让我难以忘怀的,是走出校园象牙塔,换上志愿者制服后,我在金牌的背面,看到了一个比输赢更复杂、更真实的微缩世界。

  比如没有教练、独自背着包来参赛的小国选手;比如赛场上杀气腾腾、场下却因为找不到路而挠头的世界冠军。还有体育作为一种通用语言,是如何在瞬间打破由于语言不通带来的尴尬的。

  我想,这种在文化熔炉中切换视角看待自身和他人的体验,可能就是留学的意义。

  奥运会,从来都不止是关于金牌。今天,我想剥开宏大的叙事,和你分享一个留学生眼里的奥运后台。

  ■志愿者项目不提供薪酬,但提供志愿者服饰、鞋子和无限制使用的巴黎Navigo地铁卡,奥运期间地铁单程票涨到4欧,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福利。这是我在贴赛程公示表,当时女单决赛刚刚结束。

  记得从2022年开始,我就一直关注奥运志愿者项目的网站,2023年初完成并提交了申请,下半年如愿收到了巴黎奥运会志愿者的录取通知。

  听不懂语速飞快的法语介绍,也记不清弯弯绕绕的场地,环顾四周自信满满的法国爷爷奶奶志愿者们,我有点怀疑自己能不能胜任接下来的工作。

  我被分配在乒乓球比赛场,在运动员休息室和赛场工作,是赛事信息和团队管理志愿者小组(Sport Info And Admin Team)的一员。

  比赛开始前的训练阶段,我们团队负责在休息室布置当日训练时间表,随时回应全球各国的运动员和教练的问题或请求,有时候也要回应各国媒体的要求。

  此外,引导运动员在休息室拍大头照,在乒乓板上签名也是我们的工作。在运动员休息室,如果有教练需要下载前几日的比赛视频,也是由我们团队提供相应的二维码和登记表格。

  每位奥运工作场地的工作人员都有一个名牌,上面清楚标明了角色和权限。因此,志愿者团队需要在现场查核入场人员名牌,确保场馆的秩序。

  在入场处收发毛巾也是我们的责任,就是在比赛中运动员离不开的白色和粉色毛巾。

  按照规定场馆毛巾需要回收,但往往也不是那么严格,当输了球的运动员希望携带一条粉色毛巾作为纪念品时,我十分乐意协助这个小小的心愿。当然,这件事情要避开法国志愿者奶奶犀利的眼神。

  我还负责过清理热身场地的乒乓球桌,也曾经协助裁判席记录小组,负责记录比赛得分和球撞击桌子的次数。

  在两周的时间内,我很幸运能够体验很多职务,和不同角色的人打交道。在志愿活动中,我有机会认识了来自五湖四海的新朋友。Sport Info And Admin 团队有10位志愿者,早晚班各五位。

  从18岁到72岁,从欧洲到亚洲,大家说着不一样的语言,从事各行各业的工作,因为不同的原因来到这里。有的志愿者甚至是请年假从海峡对面特地前来,为奥运会服务。

  我的法语不太流利,但是志愿者团队中的大家都对我很耐心,时不时会主动问我需不需要翻译。

  我们的team leader是正式员工,她很关注和理解我们的想法,主动提出所有的志愿者轮岗,以便让大家都能体验不同的职位和角色。

  我平时比较关注法国政治经济的话题,之前在学校里和同龄同背景的同学讨论问题,不会发现有特别大的观点分歧,也许是因为我们接受了相同的教育,也许是因为我们原本就拥有相似的价值观,才会一致选择来到这里。

  而这次有机会和完全不同背景的人交流,让我有机会更加深入了解法国社会的多样观点。

  一位真心认可右翼价值观的法国老人,真诚的向我叙说他的反移民主张,但当面对团队中明显来自不同族裔不同背景的移民时,他依旧表现出了和善礼貌的态度,他们在工作中也没有任何龃龉或冲突。

  奥运期间,巴黎治安非常好,得益于大批警察和保安巡逻,以及志愿者的辛勤工作,几乎不需要担心意外或安全事件。

  不少巴黎市民恰逢暑期,纷纷离开巴黎,躲避热浪和人群。我之前会想,他们难道不介意缺席这样的盛会吗?可能这就是法国人的性格吧,奥运诚可贵,假期价更高。

  或许是因为巴黎一年四季都是热门游览城市,奥运期间的游客数量并没有如预期一般膨胀,似乎只是填补了离开巴黎的居民的空缺。

  酒店和民宿确实有涨价,也没有预想中夸张。开幕式当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巴黎市中心的卢森堡公园享受阳光,因为游客稀少,相当安全,巴黎反而展现出了更加宜人的另一面。

  当时,中国队第一天早晨从奥运村前往训练场馆时,就遇到了奥运村巴士司机罢工,导致训练时间整体推迟了二十分钟。

  我们都笑称这件事「很法国」,因为对于生活在巴黎的人来说,真是司空见惯的寻常事,不过没人想到会发生在奥运。

  场馆里的其他工作人员和志愿者们听说这件事也十分震惊,纷纷摇头说着「mauvais image」 (不好的形象)。

  ■奥运期间巴士迟到、迷路的事情被广为热传,加拿大队的董星宇还发在社交媒体上吐槽

  我不仅作为志愿者参与这场盛会,对我来说,能够作为内部观察者,观察和思考全球最受瞩目的赛事,这样的机会更为宝贵。

  站在观众席边,震耳欲聋的跺脚声、四面八方的呼喊声、潮水般的掌声每天都充斥着整个场馆。即便奥运精神主张和平与友谊,但民族主义的激情与对峙在各项比赛中如影随形。

  在此之前,我知道不少国家与中国乒乓球界交流频繁,但当我真实地与来自不同大洲的各国国家队接触时,当我看到不同国家的国家队教练甚至队员都操着不同口音的中文交流时,我还是深深震撼于中文在世界乒坛的普及程度和地位。

  我清晰地听到,场下日本队和美国队的领队之间,毫无障碍地用中文交流,我有种感觉,有些运动中国队试图走向世界,而乒乓球赛事,好像让中国变成了世界。

  因此,当我在场边工作时,许多华裔运动员会直接走向我,用一句「你好」开启对话。

  由于成长环境相对多元包容,我通常没有高昂的民族热情,在面对火热的比赛氛围,也不由得被卷入了这股漩涡,心情随着中国队的比分起伏波动。

  站在运动员入场口,看到那些几天前还仅闻大名、如今已成特别关注的运动员进场,我不禁自问:

  奥运精神的背后,国族主义和民族自豪感是推动这一赛事在全球范围的超高人气,夺冠或夺牌,是竞技体育观赏性的关键。

  在观众眼中,运动员所承受的残酷训练因此变得合理,他们成为每个国家中崇高的精英人物。可是谁又能记得四年前或八年前获得为了冠军辛苦奋斗的运动员呢,更不必说那些距离领奖台一步之遥的选手。

  人们饱含热情,为运动员赋予越来越多的王冠,把他们的成绩与我们的荣耀紧紧捆绑在一起,留下一个充斥着遗忘、对立和激情之后空虚的世界。

  这一次做志愿者,我深入了解了这一全球盛事的运作秩序,让我有机会探究国际奥委会如何一步步发展成为今天举世闻名的组织。

  奥运会在全球范围广泛传播的关键因素,是它的比赛规则标准化和相对较低的欣赏门槛。清晰的规则、明确的优劣,让观众可以在迅速理解竞技体育的结果,以此为出发点参与到赛事的讨论中。

  我在观众席上做志愿者时,有观众在比赛一半,来问乒乓球比赛几局决出胜负,但这并不影响她此前对比赛的投入,在快速获取信息梗概之后,这位观众继续以极高的热情投入到比赛中去。

  但明确清晰的标准,能否明确地表明水平的高低,又能否公平地产生世界第一、第二和第三呢?

  以乒乓球为例,1981年,国际乒联要求采用胶皮厚度不超过四毫米的球拍,后来又将乒乓球的直径从38毫米改为40毫米,大大减缓了球速。

  之后,国际乒联将5局3胜制度改为7局4胜制,并将21分制改为11分制。我不是乒乓球专家,不能具体讨论这些改动带来的影响,但我明白每一次变动都会让某些天赋或实力更适应规则的选手脱颖而出,同时对曾经的规则适应者产生负面影响。

  规则的稍微变动,就可能影响选手的发挥,进而影响国际排名和奖牌结果。这意味着乒乓球界所谓准确、公平、无争议的检验标准是常常变动的,而所谓的世界第一也往往是在当前规则下的幸运儿。

  有些小国的运动员甚至没有办法有专业教练的陪伴,只身一人背着包前来参赛。这种情况不仅反映了国家间经济实力的差距,也揭示了某些运动在某些国家中被忽视的现实。

  这些运动员所面临的困境,在于所在国的体育资源有限,运动员难以获得足够的资助和支持,而这些环境因素决定了他们在赛场上的表现。

  虽然他们可能具备与其他顶尖选手相匹敌的天赋和努力,但客观上缺乏训练、支持和指导,使他们在竞争中处于不利地位。

  这样的不平等现实让人质疑,奥运会所谓的公平竞争,是不是一场资源与投入的比拼游戏。

  ■岛国多米尼克,一直是在国际上被忽略的小国家,本届奥运只派出4名选手。而最惊艳的是其中的西娅·拉丰,以15米02的成绩摘得了女子三级跳远金牌

  奥运会不仅仅是一个不断更新奖牌榜的展台,也不应该是一场国族主义驱动的竞技狂欢。它更深层次的价值在于提供了一个全球共享的舞台,让运动员和观众都能够体验到独自运动难以带来的乐趣。

  无论是激动人心的比赛,还是运动员的奋力拼搏,这些瞬间为人们带来了超越胜负的感动。

  在这一次志愿服务当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来自卢森堡的倪夏莲阿姨与她的丈夫。

  还记得在倪阿姨对战孙颖莎前二十分钟,她的丈夫Tommy来休息室拿可乐,与我们志愿者闲聊了片刻。我们对他说,希望他的妻子可以好好享受比赛,打得开心,老先生转过头来笑盈盈地说,oh,她一定会的,她一定会享受比赛的。

  奥运会的意义或许在于鼓励每一个人,无论身处何地,无论资源多寡,都能够参与到运动中,感受竞技体育所带来的独特乐趣。